“为什么中国没有发展出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命题

1、为什么中国没有发展出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

  很多关注历史的朋友经常问:为什么中国没有发展出西方那样的科学技术体系?

  原因很简单,如同我在《历史有必然性吗?》帖子里论证的,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是唯一的实现,而非唯一的可能。

  在无数次的可能选择中,西方科学技术体系走出了唯一的实现路径。如果历史重来一次,西方科学技术体系也会有所不同。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够期待,在完全不同的自然环境和历史环境下,中国会发展出和西方相同或相似的科学技术体系呢?

  再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西方科学技术系统是唯一的可能,那么是不是说宇宙中的所有外星人也应该拥有和西方相同或相似的科学技术体系呢?这显然不太可能。

  虽然我们认识到中国和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是不可能相同的,但是我们还是对中国和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的比较很感兴趣。

  如何评价一个科学技术体系?当然是从效果上评价,看这个科学技术体系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提高社会生产力。毕竟人们发展科学技术的目的就是解决生产生活中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先比较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再比较支撑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科学技术体系。

  自从中国文明的兴起直到明朝末年,中国都是世界领先的文明或文明之一,始终拥有世界上最发达的社会生产力或者最发达的社会生产力之一。把阿拉伯文明放在一边,我们来看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的比较。希腊文明和罗马文明时期,中国和西方各有特色、旗鼓相当。在罗马文明之后,欧洲进入了黑暗的中世纪。这个时期恰恰是中国文明的辉煌时期。13、14世纪,欧洲进入文艺复兴时期之后,稍有起色,但还不能和中国发展数千年的积累相比。随着时间的推移,欧洲的科学技术进入了发展的快速轨道。而同时,明朝也出现了大批的思想家,思想家的出现常常预示着伟大社会变革的可能性。1637年,明朝科学家宋应星出版了《天工开物》,这是中国古代科学技术的百科全书。明朝末年,中国的士大夫们开始接触到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徐光启提出“欲求超胜,必先会通;欲求会通,必先翻译”的原则,准备大规模引进西方的科学技术。但是明朝的灭亡,标志着中国儒家社会的灭亡。满清社会的文字狱政策消除了任何新的思想学说和发明创造产生的土壤。在这以后就是西方的独角戏了。西方出现了无数伟大的思想学说、发明创造和科学技术的进步,而中国,作为不断产生新思想和新技术的文明已经灭亡了。

  此外,中国的科学技术体系和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并不是相互排斥、不能共存的关系。设想如果明朝没有灭亡,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引进到中国,和中国原有的科学技术体系产生化学反应,一定会有革命性的突破出现。这不仅对中国有利,也对西方有利。下文所举的吴文俊的例子就展示了中国古代的数学成就对现代数学研究的促进作用。

2、中国古代有技术、无科学吗?

  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先要明确科学和技术的定义。

  什么是科学?有两种定义:
  (1)广义的科学:是指人们通过各种结构性或非结构性的方法探索自然规律的过程。
  (2)狭义的科学:就是Science,也可以称为西方科学。在这个定义下,科学是一个假说体系或说理论体系。假说和理论是同义词。它是以“假设检验,反复实验”为基础的。
  技术则是对生产生活实践的具体改进方法,也可看做科学的应用。

  如果我们采用科学的第一种定义,那么中国古代当然是有科学的。因为如果没有一套系统的方法去探索自然规律的话,就是说明中国的所有技术发明创造都是孤立的、自发产生的。靠自发产生的发明创造能够创建世界领先的文明,这也太牛了一些。或者说,有两个假说:
  (1)中国在历史上有自己的一套系统的方法来探索自然规律。
  (2)中国在历史上没有自己的系统方法来探索自然规律。所有发明创造都是自发产生、都是出于孤立的、个体的智慧的产物,并未受益于群体的智慧和系统的运作。
  我认为第一个假说更有可能获得证据支持。当然我们需要对这个问题进行系统研究,去发现和确认中国自己的科学技术体系。

  如果我们采用科学的第二种定义,只把西方科学称为科学,那么中国古代就没有科学了。这只是一个定义的问题。根据这个定义,只有西方探索自然规律的方法才叫科学,其他文明、民族和国家在历史上探索自然规律的方法都不能叫科学。科学也从定义上成为西方的专利。

  我赞成科学的第一种定义,每个文明、民族和国家在历史上都有自己探索自然规律的方法,这些方法都应该属于科学的范畴,而且也是人类文明的宝贵财富。而如果采用科学的第二种定义,那么就算是宇宙中的外星人也都没有科学了。

  实际上,在生活中很多争论的发生都是因为争论双方对某些名词的定义不同导致。常常定义明确了,争论就没有了。

  上文谈到我们需要对中国传统的科学技术体系进行研究。在这个方面,研究是非常不够的。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伟大的发明创造,比如四大发明。以造纸术为例,蔡伦发明了造纸术。那么是什么需求促使他开始着手这项发明的?他是如何思考技术方案的?他是如何进行实验的?他是如何对工匠进行组织的?他是有家传的方法还是从别人那里学到一些有用的技术?是不是有其他的人也使用了和蔡伦相似的技术方案进行发明创造?有很多东西值得研究探讨。

  此外,中国历史上有工部这个管理工匠和工程建设的部门。他们是如何对人和物进行管理的?是如何保存技术资料的?如何奖励技术创新的?如何传播新的技术的?很多问题需要回答。

  我相信,在清除了“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这个精神上的拦路石之后,我们会心态更平和地去思考和研究中国传统的科学技术体系,而研究成果对于现代的科学技术进步也会大有帮助。

3、中国古代科学技术的价值

  有朋友可能会问,中国在古代的科学技术方面可能是很牛。但是现在是21世纪了,再研究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我们就以数学为例,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数学家吴文俊通过对中国古代数学史的研究,以及将这些研究成果与计算机相结合开创了数学机械化领域。1977年,吴文俊发表了《中国古代数学对世界文化的伟大贡献》。1987年,他发表了《中国传统数学的再认识》。吴文俊提出:中国传统数学虽没有素数和因子分解这一类概念,却用求“等”之法,创立了大衍求一术,即中国的剩余定理;中国传统数学虽没有平行线和角度的概念,但在解决实际的测量、面积、体积和圆周率的计算中却发展了与欧几里得完全不同的几何学原理;中国传统数学中有世界最早的线性方程组矩阵解法和以勾股术、天元术、四元术为主的高次方程解法;中国最早完善十进位制记数法,引入负数、分数和小数,是最科学的实数系统等。

  1977年,吴文俊给出了初等几何一类主要定理的机械化证明方法——吴方法。吴方法遵循中国传统数学中几何代数化的思想,与通常基于数理逻辑的方法根本不同,首次实现了高效的几何定理自动证明,显现了无比的优越性。

  *以上两段内容摘录自相关网站。

  吴文俊的经历说明,中国传统数学的成就能够给现代数学研究带来巨大的价值。

  关于中国古代的科学技术成就,请参看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中国古代科学技术的一个美妙之处在于,由于中国的科学技术体系和西方是不同的,因此,即使在西方科学技术发展到较高阶段的今天,在中国古代的科学技术中也可能发现可以有所借鉴的地方。中国的传统科学技术隐藏许多珍宝,等待善于发现的朋友。

  此外,我们也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极其漠视中国传统的科学技术成就,变成把中国的传统吹上天,吹得远远高出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总的态度应该是,好的、有用的就要承认、就要学习,不管它是来自中国传统,还是来自西方。

4、要做的事

  自从徐光启提出“欲求超胜,必先会通;欲求会通,必先翻译”之后,近400年过去了,让人惭愧的是,别说“超胜”和“会通”了,我们连“翻译”都做得很不够。13亿人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学习外语,但真正用得上的却不多。我们在选拔优秀的研究人才的时候,首先看的是他们的外语水平,而非专业水平。因为如果外语水平不够,就接触不到最先进的技术。我们一面大骂着传统、抱怨着老祖宗,一面辛辛苦苦地跟在西方人屁股后面亦步亦趋。

  牢骚太盛防肠断,抱怨是没用的。应该怎么做呢?

  首先,我们要承认,科学技术的天才不一定拥有语言才能。这么多人把大量时间浪费在学习外语上,很不值得。就算一个人拥有一定的语言才能,把同样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专业上,可能会更有收获。我们应该成立专门的翻译基金组织,把国外所有有价值的科学期刊、杂志等都及时翻译成中文。让中国人不需要学习外语,就接触到最先进、最前沿的科学技术。中国人是非常聪明的,只要我们能够轻易获得需要的知识,中国就会出现许多天才和高手,中国科学技术的发展的速度会大大加快。这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其次,大力投资在自动翻译系统上。科学技术的进步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解决语言翻译问题。语言将不再成为沟通的障碍。

  再次,把翻译工作做好了,然后就是会通和超胜。当然这三者也没有严格的时间顺序,可以同时做。但翻译工作做好了,会给会通和超胜带来极大的便利。翻译问题没有彻底解决,每个人都需要克服语言障碍去和西方人竞争,事倍功半,完全实现会通和超胜是很难的。

5、结论

  我写这篇文章主要是为了说明以下几点:
  (1)澄清关于“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的争论。西方科学技术体系是唯一的实现,而非唯一的可能。而在环境完全不同的中国,不可能发展出和西方完全相同的科学技术体系。
  (2)中国有辉煌的古代科学技术成就。
  (3)中国的古代科学技术体系是几千年里中国作为世界领先的文明的基石。
  (4)中国的科学技术的落后完全是满清的文字狱和闭关锁国的结果。
  (5)承认中国传统科学技术的成就并不会阻碍现在对西方科学技术的学习,反而会有促进作用。因为我们过去做得很好,所以我们以后会做得更好。
  (6)为自己祖先的成就而自豪,对他人的成就给予真诚的赞美和虚心的学习,这才是中国的传统。
  (7)自己的事情没有做好,就承认是自己的问题,不要什么都怪到祖宗的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