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通达:谈民族

  1、什么是民族?

  一般认为,民族是基于血缘和文化的共同体,也有人认为民族是基于想象的共同体,那么哪种说法对呢?我们逐一分析。民族可能是基于血缘、文化、认同、利益的共同体。

  基于血缘的共同体

  传统认为,民族首先是基于血缘的共同体,较少数量的祖先繁衍出一个民族。血缘学源于西方,在欧洲封建社会,贵族认为自己统治平民的合法性来自自己的血统。有贵族血统,就统治,没有贵族血统,就被统治。当近300年,西方成为世界领先的文明之后,西方人把对血缘的研究扩展到全体人类,就成为人类学。

  最开始人类学是以体质人类学的形式出现,通过辨析不同人群的某些体征,来把人类分成不同人种。但当分子人类学出现后,体质人体学就被完全废弃了。分子人类学是基因科学在人类学领域的应用。和分子人类学相比,体质人类学完全没有准确性可言。例如人们常说的夫妻相,一对夫妻共同生活几十年,由于相同的饮食和作息习惯,在外貌上就会出现很多相似处。夫妻相说明,气候条件、居住条件、饮食习惯等因素对人体的外在表征即使在较短时间里就能产生很大的影响,人体形态学里的很多划分依据更可能是长期外在环境的影响,而非血缘原因。

  分子人类学通过检测Y染色体非重组区NRY可以辨析检测对象的父系来源,通过检测线粒体DNA可以辨析检测对象的母系来源,因为Y染色体远比线粒体要稳定,所以一般更关注Y染色体说明的父系来源,这也和最近几千年来人类的父系社会传统相一致。简单说在父系社会里,人们更关注父系传统。当然我们现在是处在从父系社会向两性相对平等社会过渡的时期。

  分子人类学研究到目前的结论是人类最初的始祖是来自非洲的一位或多位原始人类,也就是说人类有共同的祖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位或几位祖先繁衍,DNA也出现分化。

  欧洲白人的问题是,白人的DNA分支特别多,现在的欧洲民族中DNA的分支也非常多,也就是说,根据DNA研究,欧洲民族并不是基于单一父系血统的民族。

  实际上不仅欧洲人,DNA的检测结果说明,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的主要民族的父系血统来源并不单一,但是也有例外,就是汉族。

  汉族的O3基因O-M175的演化路线为:从M168到F-M89,再到K-M9,然后分化为M20、M45和M175,接下来M175分化为三大子系代O1、O2和O3。汉族是O3加少量O1、O2的纯血统民族,是世界主要民族里面唯一纯血统的民族。当然这是就父系血统而言的,汉族的母系来源非常多。

  对于这样的事实,如何解释呢?可能的原因有:
  a. 汉族在历史大多数时间里有着世界上最高的生产力水平,生产力水平越高,创造的财富就越多,就能够有足够的资源生育和抚养更多的后代,在自然灾害(古代人口减少的最主要因素)后也有利于恢复人口;此外最高的生产力水平也代表良好的卫生习惯,婴幼儿的夭折率也会较低。
  b. 汉族长期的定居的习惯,定居当然有利于传承血统。
  c. 稳定的婚姻制度。
  d. 历史大多数时间的强势地位,中国历史上汉人的朝代当然是最多的。

  由于基因科学的进步,民族血缘的追溯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简单说,要了解自己的血缘,去做DNA测试就可以了。要了解一个民族的血缘,就需要统计学家和基因科学家一起工作了。

  简而言之,因为世界上父系血统相对单一的民族极少,最纯正的也就是汉族了,但是这不具有普遍性,特别是把握话语权的西方的民族并不能完全用血缘来解释,所以一般就不认为民族是基于血缘的共同体了。

  基于文化的共同体

  这一点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重要性存疑,为什么?很多地方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按照文化或习俗标准,你可以按照不同的精细度把任何人群分成多组。当然说民族是基于文化的共同体,不能算错。但并不是文化不同,就是不同的民族,否则这世界上就要出现几千万个民族了。

  基于认同的共同体

  有学者认为,民族是基于想象的共同体,但想象二字太含糊,实际上,民族的本质是基于认同的共同体。当一群人认为自己属于一个民族,就具有了民族意识,有了民族意识,就产生民族认同,有了民族认同,就产生民族实体。

  也就是说,个人对民族的认同,导致民族的产生,人们相信民族存在,从而按照民族的方式组织起来,按照民族的方式去行事,就导致民族的产生。也可以说,民族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基于利益的共同体

  民族因认同而产生,但产生之后,民族就成为一个强大的利益共同体。事实上,民族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利益共同体。

  在叙利亚内战中,政府军的战斗力强于极端宗教武装,而叙利亚自由军(民主力量)的战斗力最低。政府军可以看成为为民族和主权而战,宗教武装为教派而战。我们可以看到,为民族而战的战斗力是最强大的,为宗教而战的其次,为民主而战的战斗力是最低的。为什么?因为民族和宗教都是一种认同,都是利益共同体或者说利益集团,而民主是理念,是制度,也可以看成利益的平衡体系,但民主本身非利益集团。

  在现代中国的历史上,为了学习苏联的民族政策,中国进行了民族鉴别,按照生活习俗对民族进行划分,得到56个民族。此外,中国的民族政策给民族身份附加了利益,从而让民族成为利益集团,当利益格局形成之后,改变就比较难了。但总的来说,因为中国历史上没有出现过民族思想,民族意识也非中国传统,民族问题并不是无法解决的。只要消除和民族身份绑定的不平等的利益,民族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了,民族就会成为相对单纯的文化或者说习俗的共同体,而文化的传承就成为各民族自己的事情了。消除不平等的利益不必用取消少数族裔的利益的方法,而是可以采取把多数族裔的利益补齐到和少数族裔相同的水平的方法。

  综合上述,把民族看成完全基于血缘或文化的共同体,是不严密的,但把民族看成基于认同和利益的共同体,是无疑义的。所以,简而言之,民族的本质是因认同而形成的利益共同体。

  2、民族思想的产生和传播

  民族思想起源于欧洲的18-19世纪,旧的秩序逐渐解体,人们通过民族思想或者追求独立,或者追求统一。同时君主用民族思想强化王权,但当最终民族可以独立于王权存在后,欧洲人或以共和形式抛弃了王权,或以君主立宪形式淡化了王权。简单说,民族本身就足以成为强大的认同和利益共同体,不需要围绕君主(王权)构建认同了。

  当西方征服世界的时候,他们是以帝国的名义,而非民族的名义。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强大时谈帝国,衰弱时谈民族。对外扩张时谈帝国,反击侵略时谈民族。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的霸权倒塌,美国由于历史原因和利益诉求,对欧洲的宗主国殖民地体系是嗤之以鼻的,而苏联也有强烈的反殖民地倾向。欧洲国家衰落,美苏都没有兴趣去保护欧洲的殖民地,导致欧洲对殖民地的控制日渐衰弱。同时,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组建国家集团进行对抗,为了争夺小兄弟,也要求给小国以利益,同时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当民族思想传播到殖民地后,殖民地纷纷独立,虽然欧洲国家对自己的殖民地恋恋不舍,但美国不帮忙,苏联也大力支持殖民地的独立,只好苦水往肚里吞。虽然最后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是因为被道德感召而放弃殖民地,但心中的苦又有谁知道呢。

  3、中国古代存在民族实体吗?

  民族是基于认同的共同体,当人们有了民族意识,就产生民族认同,从而产生民族实体。在当今世界,民族实体是真实存在的。但在民族思想和民族意识没有产生的古代,民族实体存在吗?

  在古代,既然没有民族意识,就不会有民族认同,没有民族认同,就不会有民族实体。我们可以用民族理论去解释古代的某些历史现象,但并不意味着古代人有民族认同。前者是我们的想法,后者是古代人的想法,这是本质的不同。

  而民族理论是千千万万个历史理论中的一个,用民族理论去解释古代的历史现象是否靠谱,还要看民族理论是否得到历史证据的支持。

  用民族理论解释历史与其说是为了研究历史,对于很多国家不如说是现实政治的需要。为了打造民族国家,就要求从古到今,梳理出一个民族的来龙去脉,但很多国家的历史资料是非常缺乏的,象中国这样有着连续的历史记载的传统,在世界上也是独一份的。没有记载怎么办?靠想象,靠编,怎么有利于打造出一个民族概念就怎么编。

  古代人并不知道什么是民族,也从来没有为民族而战过。在古代的大多数时间,他们只为君主而战。

  比如汉朝和匈奴之战,汉朝和匈奴之战首先是君主之战,然后可以说国家和部落之战,因为匈奴是处于部落形态,从文明发展的角度,其实并非国家,也可以马马虎虎说成国家和国家之战,但不能说是民族和民族之战。为什么?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民族,他们没有民族意识,就没有民族认同,没有民族认同就没有民族这个利益实体的存在。

  有人说汉朝和匈奴是文明之战或者说文明冲突,这个说法也是很牵强的。汉朝当然是个文明,而且是当时世界上的领先文明,仅仅造纸术这一项发明就足以让汉朝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座丰碑了。但匈奴是一个文明吗?当然不是。匈奴是游牧文明的代表吗?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在国家出现后才有文明,匈奴是部落形态,并非国家形态。不管怎么说,把汉朝和匈奴之战说成是文明之战,就把匈奴抬得太高了,汉朝和匈奴在文明层次上是不对等的。

  为什么说他们是为君主而战呢?在当时,有匈奴人为汉朝效力,有汉人为匈奴效力。如果你去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为汉朝效力的匈奴人会说“陛下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为陛下效力。”为匈奴效力的汉人会说“单于赐我部众与牛羊,我自当为单于效力。”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就是这样的。为君主效力,就是为国家效力。因为当时就是朕即国家的时代,朕即国家里的国家有点歧义,准确的说,应该是朕即政权,君主即政权。

  也许有充满着阶级思想和造反激情的现代人说,为什么要为君主效力呢?这不是奴性吗?难道不能自己单干吗?去推翻统治阶级,建立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社会不好吗?实在不行,可以推翻君主,自己当皇帝啊?首先我想知道你说的没有剥削的社会是什么社会,好像到现在这种社会都还没有出现过吧,你到汉朝去建立没有剥削的社会?当然你可以造反,你随时随刻都可以往山里一跑,落个草,然后等待时日,也许有天下大乱的时候,你可以趁势而起,然后踩在老百姓的尸山血海上当皇帝,当然最大可能是为王前驱,当真正的君主的垫脚石了。

  这就好像说,你在公司里干得不开心,就自己创业啊。但首先不是人人都有创业的能力的,其次创业的成功率很低,是高风险的投资,并不适合每个人。大多数人还是适合找份工作,过本份日子的。

  4、民族主义思想带来的益处

  民族思想有时也称民族主义或民族主义思想,就是对民族这个利益集团的认同,和对民族之外的利益集团的相对不认同。民族主义思想带来以下益处:

  (1)反抗殖民主义的强大武器

  在二战之后,欧洲列强衰弱,美苏争霸,美国和苏联都反对武力维持的殖民地体系,同时民族主义思想传到殖民地国家,殖民地人民纷纷反抗而独立。

  民族主义思想让殖民主义成为明确的不正义,从而成为反抗殖民主义的强大武器。

  (2)反抗侵略的强大武器

  随着文明的进步,种族屠杀和对民众的屠戮已经是明确的罪行。侵略者不能从肉体上消灭被侵略者,对于被侵略者的民族主义思想更是无计可施。民族主义者认为被侵略者和侵略者天然就是不同的民族,而民族主义思想会不断培育出一批批造反者,直到把侵略者推翻。对于侵略者来说,民族主义思想是完全无解的。

  所以在当代,虽然西方国家仍然有武力干涉他国的行为,但在干涉之后,都不会对被干涉国进行实际统治,以免成为民族主义的敌人。至于象萨达姆那样去吞并科威特,就更是自取灭亡了。

  (3)经历艰难困苦的保证

  就如同一个人一生要经历起起落落一样,国家和民族也会经历起起落落,总会有些困难的时候,甚至会有危机的时刻。民族认同所构成的强大的精神和利益共同体常常能够经历最困难的时候而不解体。民族认同造就的上下同心让人们能度过更多苦难,直到危机的过去。

  5、民族主义思想带来的问题

  (1)从现实之战到祖先之战

  在没有民族意识的古代,古人是为君主之战,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交战双方没有屠戮百姓和强征暴敛的恶行,其实这些战争和老百姓的关系并不大。君主们要么为了私怨而战,要么为了利益而战,但不论哪个君主统治,老百姓都要纳粮纳税。

  在古代,君主们打得热火朝天,最后君主们都死翘翘了,那些君主之间的仇怨自然就烟消云散了。但是民族思想出现后就不一样了,人们把现实中的民族实体投射到历史上,想象历史中也一直存在着这些民族,而这些所谓民族之间的恩怨都成为民族的永久记忆了。我的民族打了别人,我自豪,我的民族被别人打了,我记仇。大家现在斗得不亦乐乎还不够,让祖宗的灵魂都斗起来了。

  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很多民族国家把自己的民族自豪感建立在历史上对外的征服和什么强大的帝国,把自己的民族屈辱感建立在历史上所遭受的外来侵略,从向外和向内的两个方向铸造出强大的民族认同。这种铸造民族认同的方法是非常有效的,但是和平呢?难道我们不是更应该崇尚和平吗?为什么总把注意力放在对外的战争上呢?

  我有时认为西方的道类似于佛家里的六道中永远争斗不休的阿修罗的道。你看西方发明的这些概念,帝国、民族、文明的冲突、地缘政治,这世界还有消停的一天吗?

  (2)民族主义思想对国家的完整性造成重大威胁

  对于很多多民族国家来说,民族自决思想带来的分离主义思想或运动是非常头疼和棘手的事情,比如土耳其的库尔德人的独立问题。

  西方在这方面很聪明,他们支持所有敌对国家内的少数民族的民族自决,但是不承认自己国内有少数民族(nation),只承认有少数族裔(ethnic group)(有时我们对外国媒体的翻译忽略了这个问题,同样是minority,有的国家里应该翻译成少数族裔,有的国家里应该翻译成少数民族)。因为只有民族自决,没有族裔自决的说法。在苏联和南斯拉夫自我爆炸之后,俄罗斯也学乖了,只承认俄罗斯境内有一个民族,就是俄罗斯族,其他的都是少数族裔。

  但民族主义思想是很强大的,西方也出现了许多基于民族自决思想的分离主义浪潮。例如英国的苏格兰独立问题,加拿大的魁北克独立问题,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独立问题等。

  我们来看看英国的苏格兰独立问题。本来苏格兰并没有太强烈的独立意思,但是随着20世纪民族主义思想的兴起,一批艺术家创作了大量艺术作品,热情讴歌历史上苏格拉民族为自由而战的伟大事迹。这些艺术作品造就或强化了苏格兰人的民族意识,在某些时候,就容易产生分家单过的想法。当政客或者为了满足民众的愿望,或者为了利用民众的愿望到达自己的目的,把这些思潮放大并付诸实施,结果就成了英国非常头疼的问题。

  在这里我要强调一点,没有什么唤醒民族意识一说,只有造就民族意识。民族意识不是人们生来就有的,而是人们在后天的社会生活中获得的一种归属感,是人的后天的社会属性。象有些人折腾什么岭南民族之类的,不是唤醒民族意识,而是打造独立的民族意识。

  (3)民族主义思想带来侵略野心

  民族主义思想不仅可以用来防卫,也可以用来进攻。

  比如所谓的土耳其的泛突厥主义,就是认为所有的突厥人都是一个民族,所以要建立一个包括所有突厥人的国家。

  当然现在这只是一种理论,谈实现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但这种理论确实能够带来民族自信心和使命感。

  西方的历史就是一部永远争斗不休的历史,在西方的历史中出现了大量和争斗相关的思想和概念,民族主义思想就是其中之一。在民族主义思想浪潮下,人们崇尚争斗,鄙视和平。我想,历史的这一页总会翻过去,人类总会迎来崇尚和平,鄙视争斗的一天,在共同的文明认同下,把尽可能多的资源用来提高社会生产力水平和人们的生活水平,去探索更多的未知世界,去获得更多的文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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