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通达:文明和文化

   1、文明和文化的定义

  什么是文明?文明是指一个不断产生新思想和新技术的体系。文明的核心要素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而生产关系对生产力有反作用。

  什么是文化?文化是指一群人的心理模式和行为模式。而这种模式可以体现在很多方面,如衣、食、住、行,如待人接物的方式等,也可以简单的说,文化就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

  通过上述定义,我们可以把文明和文化清晰地区分开来。而根据上述定义,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大多数人群都有自己的文化,但人类历史上的文明并不多。

  那么人类历史上有哪些文明呢?有四大文明起源地和三大主流文明。

  四大文明起源地又称四大文明古国,包括古美索不达米亚、古埃及、古印度和中国文明。

  三大主流文明,包括中国文明(也可称东亚文明)、西亚文明(早期的波斯文明和后来的阿拉伯文明)和欧洲文明(包括希腊文明、罗马文明和欧洲近现代文明)。

  这四大文明起源地和三大主流文明,都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不断创造出新思想和新技术。

  和文明相比,文化则是大多数人群都有的了,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

  2、文明和文化有高下之分吗?

  对于文明和文化的最重要的评价是:文明有高下,文化无高下。

  这个评价是根据上文对文明和文化的定义来做出的。在不同人群的生产和生活中,确实有些好的做法和坏的做法,但这些做法大多可以归结到不同的文明发展水平,而非文化的差异。

  文明有高下,所以要向所在时代的领先文明学习。

  在人类历史上,四大文明起源地和三大主流文明为人类文明的发展进步起了巨大的作用,它们都是它们所在时代的领先文明或领先文明之一。这些文明的社会生产力水平和民众的生活水平是高于同时代的其他国家的。那么其他国家应该怎么办?当然是向领先文明学习。

  在历史的大多数时间里,中国是世界领先的文明或领先文明之一,在中国的时代向中国学习是理性而正确的选择,也是中国周边国家所做的事情。当300多年前中国的儒家社会随着明朝的灭亡而灭亡后,中国的文明和文化都衰落了,而西方则成为新的世界领先的文明。在西方文明的时代,当然应该向西方学习。在300年后,西方文明也许会衰落,也许是中国文明的复兴,也许是一个全新的文明产生。但不管哪个文明成为世界领先的文明,我们同样还是要向领先文明学习。

  文化无高下,是指没有什么文化是凌驾于其他文化之上的。

  文化是一群人在历史和自然环境中形成的心理模式和行为模式,是这些人的生活方式。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在这个日益全球化的世界上,文化是每个人的身份。如果认为一种文化比其他文化更优秀,实质上就意味着一些身份比其他身份更高贵。文化优劣论其实是一种改头换面的种族主义理论。谈种族,人人唾弃,谈文化,似乎就比较有迷惑力了。因为文化是比较虚的东西,谈文化有点类似古代谈玄,你怎么说都觉得好像有些道理。不过我们还是勉为其难地探讨一下。

  事实上西方并不是一开始就提出文化优劣论的,而是从宗教优势论,到种族优劣论,再到文化优劣论的。

  在最近300-400年,西方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成为世界领先的文明。在最开始,西方把自己的成功归结于宗教的原因,认为自己受上帝保佑,所以能够征服和消灭异教徒。但是西方很快发现用宗教作为征服和统治的理由存在几个问题:a. 西方崛起的直接原因是从欧洲中世纪的神权禁锢中解放出来,把成功归结于宗教,部分西方人觉得有些不能自圆其说;b. 虽然通过宗教也可以从精神上瓦解对手,但是宗教的传播是个很缓慢的事情,简单说,宗教并不是高效的从精神上瓦解对手的手段;c. 宗教是把双刃剑,当使用宗教名义的征服者遇到同样以宗教的名义进行反击的人群,西方就遇到了无法打倒的对手。

  然后西方提出了种族优劣论,认为西方人(白人)天生是强者,强者自当统治。这套理论和宗教优势论相比,优点在于可以团结有着不同宗教信仰的白人,去合作征服和统治世界。在西方有着压倒性优势的时代,这套理论似乎很有效。但当二战之后,民族自决成为普遍接受的原则之后,欧洲的殖民地纷纷独立,这套白人天生统治的理论同样破产了。种族优劣论只能成为指导西方媒体宣传工作的潜规则,再也不能公诸于众了。

  于是西方又提出了文化优劣论,认为西方的成功归功于西方的文化。其他国家如果想取得西方那样的成功,必须学习西方的文化,更极端的人认为必须用西方的文化替代这些非西方的国家、民族或种族的文化。例如,加拿大在1870年到1970年间曾经把数十万的土著居民的儿童从他们的家庭强行夺走,送入寄宿学校中,接受纯西方的、和土著居民的文化完全无关的教育。这对于那些土著家庭来说,当然是非常悲惨的事情。而土著儿童落到这些文化和种族优劣论者的手里,出现大量的虐待儿童事件就很正常了。此事以加拿大政府向土著家庭道歉和赔偿而告终。

  文化优劣论存在两个问题,一个是历史问题,一个是现实问题。

  a. 就历史而言,如果西方的文化是西方近300-400年成功的原因,那西方文化是不是要为在这之前西方的失败负责?也就是说西方的文化是否是欧洲的1000年黑暗的中世纪的原因?如果认为成功是因为文化,失败就和文化无关,这是说不通的。除非认为西方中世纪的文化和西方近现代的文化有本质的不同,我想,西方肯定不愿意接受这种文化割裂的解释。

  b. 就现实而言,西方一直宣传采用西方的文化就能成功,不采用西方的文化就无法成功。但现实说明,在近60年来,只有东亚才取得和西方相近的成功,而其他国家都没有同样水平的成功。而这些东亚国家常常被称为儒家文化圈。虽然在东亚国家的发展中,也从西方学到很多东西,不过谁也不会说东亚国家的文化和西方的文化很相似。

  因为学习西方文化而获得成功的案例太少,西方又提出了普世价值理论。首先必须明确,普世价值都是好的价值观。很多人对西方的某些行为(如在媒体上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中国)的反感是可以理解的,但因为这个去彻底否定普世价值,这是很奇怪的。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去否定普世价值,我还可以理解。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利益,你去否定普世价值,那你到底图的是什么?

  西方的问题不在于普世价值,而在于常常用普世价值去包装自己的利益诉求。比如利比亚,西方声称去推翻独裁者,推行民主,这都没有什么问题。但西方在干掉卡扎菲之后,就跑路了。活还没干完呢?你跑什么?然后利比亚就陷入种族战争的深渊中,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利比亚人从非洲最高的生活水平空中坠落到非洲最差的生活水平之一,谁的过错?当然是西方的过错。说到底,西方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并不关心利比亚人。

  上面简单介绍了西方为统治世界而打造的理论体系的演化,目的是为了说明,文化优劣论是有利益诉求的,是为西方的利益服务的。我们可以建立无数的理论去解释文化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在不同的理论背后是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的。文化优劣论是西方中心论的一个支持理论,而且它已经过时了,现在流行的是普世价值。

  所以我们认为,文化无高下,没有什么文化可以凌驾在其他文化之上。或者说,文化是一群人的身份,没有什么人的身份比其他人的身份更高贵。

  说文化无高下,并不是说每种文化都是完美的,都不需要向其他的文化学习了。而是说学习的目的是完善自己的文化,而非取代自己的文化。向他人学习并不需要以自我否定为前提,实际上,一个充满自信的人能够学得更好,而一个彻底自我否定、妄自菲薄、唯唯诺诺的人,会把更多时间花在自我谴责中,很难想象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成功的人和阳光的人。

  此外,文化是不断发展的。如果文化是静止不变的,那我们现在的文化应该和原始社会的文化一样。在改变中不断自我完善,不断完善自我,而非彻底否定自己、去复制一个别人,这是很可悲的事情。

  3、华夷之辨

  根据我们对文明和文化的定义,我们来看看中国历史上的“华夷之辨”。

  “华夷之辨”中的“华”指华夏,也即中国,“夷”就是野蛮人,“辩”即辨别,也即区别。

  华夷之辨是民族的区别吗?民族思想是西方近代的产物,在中国的古代,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民族,华夷之辨当然不会是什么民族的区别。

  华夷之辨是文化的区别吗?根据我们对文化的定义,文化是一群人的心理模式和行为模式,也可以说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华夷之辨也不是文化的不同。因为以中国之大,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各地的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都不同,没有什么好坏之分。比如,我想上山打猎为生,我想种地为生,我想下海打渔为生,不同的生活方式自然伴随着不同的风俗习惯。我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任何生活方式,谁又能说哪种生活方式就比其他生活方式更优秀呢?

  那么华夷之辨是什么呢?就是文明的区别,说得更准确些,是文明发展水平的不同。

  中国作为四大文明起源地之一,在历史的大多数时间里,是世界领先的文明或领先文明之一。中国文明的文明发展水平自然比中国周边的很多国家和地区更先进,这是无可疑问的。同理,在历史的大多数时间里,以中国文明为核心的东亚文明也是世界领先的文明或领先文明之一,东亚文明的文明发展水平也理所应当地比东亚周边的很多国家和地区更先进。

  根据文明的定义,我们可以更准确地分析华夷之辨。其中,狭义的华就是指中国文明,而广义的华除中国文明外,也包含中国文明有重要影响的国家和地区,而夷就是华之外的野蛮人的国家和地区。此外还有一个相关的概念,就是天下,天下即文明,也即广义的华。

  在历史的长河中,华和夷的范畴也在不断演化。现有的科学证据说明,人类起源于非洲。人类的始祖从非洲走出后,逐步演化为不同的种族。华夏文明的祖先,我们可以称为华夏先民,从羌地开始,逐渐走入中国的腹地。华夏先民的多个分支分别建立了多个文化(考古意义的文化,是文明的初级阶段),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部分文化发展成文明,而炎黄被称为人文始祖,也即文明的始祖,这就是华夏文明的诞生。然后是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华夏文明的地理范畴逐渐扩大。

  当华夏文明的扩张到达了一个地理的极限后,就不再继续扩张了,但中国文明的影响在继续扩大。而部落时代的部落联盟体系也经过漫长时间的演化,发展成中华属国体系。中华属国体系是从政治认同逐步发展成的文明认同体系,在这个体系内的都不是蛮夷。简单说,凡是中国文明的地理范围内和中国文明所辐射到的地理地区,都是文明的区域,而不是蛮夷的区域。当然在中华属国体系内,不同国家的文明发展水平还是有区别的,这很正常,就算在中国国内,不同地区的社会生产力和生活水平也是不同的。但只要认同中国文明,就是文明人,不认同中国文明,可能是文明人,可能是野蛮人,还是要看文明发展水平。

  例如,在明朝末年,明朝的士大夫们通过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接触到了西方的科学技术知识。士大夫们自然不会认为利玛窦是什么蛮夷,相反,他们称利玛窦为利子,意思就是大学问家,这是非常高的评价。在利玛窦死后,士大夫们还征得皇帝的同意,特许利玛窦可以葬在北京(根据明朝和葡萄牙的协定,葡萄牙人死后必须葬在澳门)。简单说,是文明人还是野蛮人,要看你能不能拿出文明的成就来,有文明的成就,或者认真学习其他文明的成就,就是文明人,自己什么都没有,也不愿意学,就是野蛮人。

  很多人对华夷之辨有荒谬的认识。比如,笔者有次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自己是湖南省的少数民族,问自己是不是华夷之辨里的蛮夷。湖南?湖南在春秋战国时期是楚国的地盘,以楚国的文明发展水平,谁敢说楚人是野蛮人?在屈原的《离骚》等诗篇所描写的奇幻瑰丽的楚国和《招魂》等诗篇中所描写楚王的奢华生活,我们现在都不禁神往,谁敢说楚国是蛮夷?确实在春秋战国时期,有中原国家嘲笑楚国是南蛮,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楚国的始祖是子爵,地位没有很多国家高(如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都是周朝的公爵),但楚国的君主可能是不爽自己的爵位,所以擅自称王。中原国家认为这是楚国君主不知礼仪的野蛮行为,所以嘲笑楚国君主是野蛮人,这和楚国的文明发展水平没有关系。楚国是正宗的华夏文明范畴,楚国人自然是文明人,不是野蛮人。而楚国人的后代当然也是文明人,不是蛮夷。

  此外,中国现在的少数民族身份是现代中国根据文化习俗进行民族鉴别后给与的政治身份,在古代中国是没有民族概念的。把现代中国的政治身份去和千年前的华夷之辨的理论混在一起,自然得出荒谬的结论。

  4、文明和文化的相互转化

  文明是不断发展的,文化也是不断发展的,而文明和文化之间是能相互转化的,如图1所示。

           

  文化和习俗有什么不同?习俗是零碎的、不系统的行为习惯。而文化是系统的心理模式和行为模式。文化是系统的习俗,也是习俗的升华,或者说是习俗的灵魂,也即习俗背后的意义。

  例如北方人过年吃饺子,吃饺子本身是习俗,也可以说是民俗,但在年末吃饺子时,合家团圆就属文化范畴,是习俗背后的意义。

  再如元宵节看灯,做灯、看灯是习俗,但在这些灯后的故事、诗词就是文化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东风夜放花千树”,这是文化。

  一方面,习俗可以上升为文化,而文化可能上升为文明(文明层次的文化)。

  在人类社会发展的初期,原始人类会有些零碎的习俗,但是不能说有文化,因为习俗不系统。

  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文化出现,一群人开始出现特定的行为模式和心理模式。要说明一点,这里的文化定义和考古中的文化定义是不同的,考古中的文化(如红山文化、河姆渡文化等)是文明的初级阶段。

  随着人类社会的进一步发展,一些部落的社会生产力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出现了城市,就产生了文明。文化则上升为文明层次的文化,要明确一下,文明的产生是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结果,而非文化的影响,否则文化优劣论又要出现了。

  另一方面,文明也可以衰落为文化,甚至衰落为习俗。

  如中国作为四大文明起源地之一,在历史的大多数时间是世界领先的文明或领先文明之一。在明朝末年随着儒家社会的灭亡,中国文明衰落了,但中国文化仍然存在,从领先文明的文化成为衰落文明的文化。

  清朝灭亡后,新文化运动的智者们认为“只有彻底地否定传统,才可能向西方学习”,而传统是文化的核心,否定了传统,中国的文化就衰落为习俗,或者说民俗了。

  在彻底否定了中国的传统后,什么是中国文化?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在这之后,“民无以措手足”,中国文化衰微也就成为必然了。

  只有恢复了传统的名誉,我们才有可能迎来中国文化的回归,习俗才可能恢复为文化。当中国复兴之后,文化还可以上升为文明。我们还必须要和西方有所不同,才能说是中国文明的复兴,否则只能说是西方的另外一个版本了,当然至少在这个时代,那也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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