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通达:如何有自己的观点

  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无数信息、无数媒体无时无刻不在对我们狂轰滥炸。如何在错综复杂的信息海洋中,找到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排除对自己无用的信息,并基于有用信息作出自己的判断,是一件重要的工作。

  在极少数情况下,我们可以自己去调查,获得第一手资料。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资料的来源是媒体提供的第二手资料,如何根据第二手资料做出自己的判断呢?要探讨清楚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对写作和阅读的过程有个清晰的认识。

  1、写作的过程

  我们先来看写作的过程,然后从写作的过程倒推出阅读的过程。

  写作的过程用最简单的话来描述就是从事实中提炼出观点,然后把观点和事实展示给读者。

  例如,某地要考虑上一个工业项目,一位记者对这个项目进行了调查,然后写了篇文章,表明自己的观点。我们用这个例子来说明一下写作的过程,如图1所示。

     

  我们先来看几个概念。

  全部的事实集合:对于某一主题,客观存在的所有相关事实,其数量可能是无限的,重要程度不一。

  作者搜集的事实集合:在资金和时间约束下,作者通过自己的调查研究所能获得的所有第一手资料的集合,也可能是作者通过阅读他人的调查报告所获得第二手资料的集合。

  作者的观点:观点即论点,是文章的结论或者说中心思想。

  作者的论据池:作者所搜集到的事实集合中,最重要的、对作者的观点有直接支持作用的部分事实。

  作者的文章:通过一定形式把论点和论据展示给读者,文章中可能带有作者的主观倾向和感情色彩,作者的主观倾向和感情色彩反映在对论据的选取和对字句的选择(如词语的褒贬)上,并将直接影响读者所接收到的信息和阅读感受。

  然后我们来分析一下写作的过程。

  (1)获取事实

  首先存在关于该项目的全部的客观事实的集合,然后记者通过自己的调查研究,获得部分事实。为什么记者不能获得关于该项目的所有事实呢?因为三点:a. 全部相关事实可能有无限多,人力所不能穷尽;b. 获取信息有资金成本和时间成本,记者也只能投入有限的钱和时间在这件事情上;c. 事实的重要性不同,重要的事实在决策和判断中是起主要作用的,把有效的资金和时间花在调查重要事件上是最有效的投资,这不仅有利于记者在调查研究时分清主次,有效利用资源,也有利于记者在写文章时分清主次,以及读者在阅读文章时分清主次。

  (2)形成观点和论据

  记者通过反复阅读自己搜集到的事实集合(或者说第一手资料),并进行思考,逐步形成自己的观点,同时根据自己的观点,再有重点地阅读搜集到的事实集合,从搜集到的事实集合中找出对自己的观点有关键支持作用的事实放入论据池中。这是一个交互的过程,也就是说,读事实,想观点,选论据,在观点和事实之间来回跳跃。

  这个过程直到以下三个条件得到满足后结束:a. 确实可以从搜集到的事实中有效地得出观点;b. 论据池确实是搜集到的事实的一个无偏(unbiased)的抽样,即论据池比所有搜集到的事实的集合要小,但基本可以代表所有搜集到的事实;c. 论据可以有效地支持观点。在这个过程中,记者可能需要进一步的调查研究,以搜集更多事实,目的是获得更有力的论据,或者获得更明确的观点。

  (3)具体写作

  记者根据自己的论据池和观点按照一定的结构和形式写出文章,一般在文章中不会列出论据池中的所有论据,而是选择最重要、最具代表性、能最有效地支持观点的论据。在写作过程中,作者的观点和好恶会影响对论据的选取和对字句的选择(如词语的褒贬)上,从而让文章具有一定的主观偏差。

  上述是一个比较系统和严密的写作过程。

  2、阅读的过程

  阅读的过程和写作的过程正相反。当我们阅读时,我们的面前是一篇或者几篇相关的文章或报道,这些文章是一些观点和论据的组合,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从这些文章尽可能还原出全部的事实集合,然后抛弃所有的观点,单纯根据事实集合做出自己的判断,也就是说得到自己的观点。

  那么如何做呢?根据作者的观点判断作者选择论据的标准,然后从论据倒推事实集合。

  还是用上文的工业项目作例子,记者张三写了篇报道,认为该项目不可行。在报道中,列出了反对该项目的三个论据(环境等因素),也谈到了支持该项目的一个论据(就业因素)。因为记者同时列出了反对和支持的论据,这看上去也算篇比较平衡的文章。

  对于这篇文章,因为作者的论据是作者搜集到的事实集合的抽样,根据论据的构成,我们猜测在作者搜集到的事实集合中,既有反对项目的事实也有支持项目的事实,但反对的事实或者说反对论据要多于支持论据。

  假定关于这一项目我们读了好几篇文章,对于这些文章我们做出如下评价和猜测,如图2所示。

  文章1(张三的文章)提供了3个反对论据和1个支持论据,我们的简单评价是,可能是平衡的文章,在事实集合中反对的事实可能多于支持的事实。
  文章2提供了4个反对论据和2个支持论据,我们的简单评价是,观点和文章1类似。
  文章3提供了5个支持论据,没有提供反对论据,我们的简单评价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仔细读读,和文章2和3的论据做对比,也可能是有偏见的文章。
  文章4提供了2个反对论据和4个支持论据,同样需要对论据进行对比和核实,然后放入论据池中。

  (1)论据的对比、核实和合并

  我们详细探讨一下论据的对比和核实。在阅读过程中最关键的步骤就是论据的对比和核实。例如对于这个工业项目,有的作者认为可以增加就业,但有的作者认为,因为对现有产业的破坏,总的就业人口是减少的。这样论据就出现了冲突,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有能力自己去调查研究,就可以自己把问题弄清楚,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没有能力或兴趣去调查研究,我们就在这个论据上打个问号,设为存疑。在阅读其他文章的时候,我们看是不是也谈到了这个论据,其他的作者是怎么分析的,分析的水平是不是更高,逻辑是不是更清晰,是不是提供了以前的文章所没有提到的事实,结合新的分析,我们能不能对于就业问题作出决定性的判断,还是始终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知谁有理”的状态。如果我们一直无法作出判断,那么该项目对就业的影响就始终存疑,我们在做出自己的结论时,就不能把就业作为确定的支持或反对该项目的证据。

  这样通过对论据的对比和核实,我们给论据打上不同可靠性的标签,如很可靠、一般可靠、存疑等,然后合并相同或相似的论据,从而得到一个尽可能多的事实集合。此外我们除了可以对论据按照支持和反对进行分类,还可以按照可靠性进行分类,或者我们认为适合的任何其他标准。目的是让事实集合不成为论据的胡乱堆积,而是有条理的存放。当然如果某一主题并不是太复杂,或者我们并不想太费力气,我们也可以不梳理论据。

  (2)他人的观点的作用

  在阅读文章时,他人的观点是表明其选择论据的标准和可能的主观偏差。对于某一项目或研究主题,全部的相关事实是无穷无尽的,而作者所搜集到的事实虽然有限但数量一般也不会太少,作者从搜集到的事实中选择对观点有最直接、有力的支持作用的事实,放入论据池中,那么对论据的选择就受到作者观点的强烈影响,或者说观点是选择论据的标准。很多作者有意忽略和其观点相冲突的论据,或者选择几个看似荒谬的和其观点相冲突的论据,放入文章,装作客观。我们读者要睁大眼睛,要明白作者的论据是支持论点的,在作者的论据之外,还有很多事实。
 
  另外作者的观点和感情倾向对于如何展示论据也有巨大影响,比如描写一个人遇到一件大事没有特别的表情,吹捧他的人可以说,他每逢大事有静气,面不改色,嘲讽他的人则可以说他呆如木鸡,面无人色。另外一个例子就是狗,狗很听人的话,人让狗干什么狗就干什么。西方人认为这是狗对人的忠诚,就大加赞扬,而中国人认为是狗对人的服从,引申出狗腿子、狗奴才等词语。同样的事实因为不同的感情倾向就得到完全不同的结论。我们在读这些文章时,脑子里一定要努力消除作者的感情倾向,从作者的描述中还原出客观的事实来。但这件事常常是比较难的,因为我们一般在阅读的时候希望读得比较轻松,比较休闲,脑子里总是挂着一根弦的批判式阅读(critical reading)是比较累人的,怎么办?多读不同作者关于同一主题的文章,只要看到有不一致的地方,我们就知道,可能是不同的作者对客观事实的掌握不同,或者主观倾向不同导致的结果。通过比较论据和词句的感情色彩,看看哪个作者更客观,我们的大脑对于差异还是比较敏感的。

           

  (3)具体阅读

  如图3所示,我们再简单地梳理一下阅读的具体过程。首先要多搜集几篇文章,搜集文章的目的是最大可能地搜集事实。这几篇文章最好有不同的观点,因为观点不同就很可能提供了不同的证据,或者对同一证据有不同的判断(如前例提及的有人认为新的工业项目会增加就业,有人认为会减少总就业)。不同的证据我们是最喜欢了,不同的证据越多,我们最后得到的事实集合就会越大。对同一证据的不同判断也非常有价值,通过对不同文章对同一证据的不同描述,我们往往可以看出不同文章的利益诉求,有时我们会发现,对某件事情的支持或反对,实际上是对不同利益集团的利益的支持或反对。当然我们常常也会发现作者的调查研究深度不同,逻辑水平也不同。

  通过核对、合并多篇文章的论据后,我们就得到了在我们不亲自调查研究的前提下,所能够获得的最大的事实集合。然后我们要抛弃所有作者的观点,排除这些观点对我们的或明或暗的干扰,完全地基于所得到的事实作出我们自己的判断。因为我们在阅读文章时,在核对及合并论据时已经进行了大量的思考,自己的内心已经有倾向性的结论了。

  最后一步是自我审视,算是一个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的过程。就是问自己几个问题,从事实集合是不是真的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逻辑是否严密?自己的结论是不是过多地受到他人的影响?如果从事实集合不能逻辑严密地得出自己的结论,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阅读更多的文章或自己去调查研究,这是比较执着的人的做法,也是干工作的做法;二是给自己的结论打上“临时结论,非决定性结论”的标签,就丢到一边,以后遇到相关的文章或事实,可以修正自己的结论,这是比较休闲的做法。

  (4)网络阅读和论坛讨论

  互联网是一个最好的阅读和学习的场所,它的最突出的优点是交互式的讨论。比如说,我们对一个主题不太熟悉,如简繁体之争,我们不是这领域的专家或者爱好者,怎么办呢?使用搜索引擎搜索关键字“简繁之争”,然后阅读论坛的讨论帖子,看大家的辩论。虽然我们不懂,但是我们可以看辩论的双方或多方在辩论中,谁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谁有问必答,堂堂正正,谁总是回避问题、躲躲闪闪,谁不断转移话题,谁从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不断提问题。在讨论中,双方都提出自己的论点和论据,双方也可以质疑对方的论据。这样的讨论帖子多看几个,心里就有数了,虽然论坛的讨论不是总有明确的胜者,有时甚至以网友被关小黑屋(封禁ID)结束,但读者心中自有定论。

  本文先详细介绍了写作的过程,然后从写作的过程倒推出阅读的过程。简单来说,我们通过阅读针对同一主题、有着不同观点的多篇文章,根据作者的观点和感情倾向判断作者选择论据的标准,核对、合并多篇文章的论据,从而得到尽可能多的事实集合。然后我们抛弃所有观点,直接从事实集合出发,得到自己的观点。自己的观点就是自己独立的判断,有了自己的观点,我们就可以避免被有着不同利益诉求的媒体的洗脑。有了自己的观点,掌握了独立判断的方法,我们面对信息的狂轰滥炸就可以面不改色,而不是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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