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通达:从精华糟粕说到有用无用说

  每次一谈到继承和发展传统,就立刻会有人跳出来说,我们只能继承传统的精华,千万要剔除传统的糟粕。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可是过了很久,你会发现,大家还是什么都没有做,既没有继承传统,更没有发展传统。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因为人们对什么是精华和什么是糟粕没法达成共识。

  什么是精华?精华就是好的东西。什么是糟粕?糟粕就是坏的东西。那么在传统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呢?大家没法达成一致意见,或者说共识,没有共识就没有共同的行动,最后的结果是谁也不动。

  我们以“仁”为例。什么是仁?仁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仁是中国传统中的精华还是糟粕呢?有人认为仁是最高标准的道德,是每个人以及人类整体努力的方向。也有人说,现在世界上通行的是丛林法则,仁只是单方面约束自己的枷锁,是宋襄之仁。还有人认为,自己的利益诉求和行为完全没法通过“仁”的考核,是明确的不仁,为了让自己不成为不仁之人,必须否定“仁”这个标准。

  不管怎么说,对于“仁”是传统中的精华还是糟粕无法达成共识,自然就不会有人去推行“仁”。

  如果分析得更细致一些,精华糟粕说的问题在于,精华和糟粕是个价值判断,或者说是根据价值观做出的判断。如果大家的价值观有所不同,判断自然不同。

  既然精华和糟粕是根据价值观做出的判断,那么价值观从何而来呢?就来自传统。中国的价值观来自中国的历史和传统,西方的价值观来自西方的历史和传统,而传统就是一群人的全部历史经历和经验的结晶。

  在我们对中国的传统没有明确的态度时,我们对我们的价值观也不会有明确的态度,或者说,没有共识。没有对价值观的共识,就没有对事物的价值判断的共识,就没有对精华和糟粕的共识。没有对传统中精华和糟粕的共识,就没有面对传统态度的共识,这最后变成一个死循环。死循环的结果就是思想上纠结,行为上无所作为。

  既然精华和糟粕不是一个评价传统内容的好的标准,那么应该用什么标准呢?

  用现在有用还是没用作为标准,或者说,看传统中的思想或实践及其发展能不能解决现实的问题。

  还是以“仁”为例,我们不去考察“仁”在古代的理论演绎和实践,我们只看作为“仁”最核心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基本理念。

  “仁”的基本理念对现在的中国有用吗?当然有用。

  在国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以成为约束利益集团的不仁的利益诉求的有力工具。当然这只是一种约束力量,不是决定力量。就如同法律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犯罪行为,但可以减少犯罪行为一样,“仁”不能完全消除不仁的行为,但可以减少不仁的行为。“仁”的力量取决于公众对它的认同程度。当大多数人都认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赞同“仁”,反对“不仁”,那么“不仁”的行为自然会大大减少。例如一个人,不论你获得再大的权力,有再多的钱,一旦获得不仁或不义的恶名,就会遭到大多数人的鄙视,怎么也是件让人畏惧的事情。

  在国际舞台上,宣扬“仁”有利于获得发言权,建立软实力,占领道德高地。当今世界上,西方通过民主、自由和人权等价值观占领了道德高地,尽管有些人可以关起门来大骂西方的价值观,但当打开门,在和西方争取合作者时,批判民主、自由和人权只能是自我孤立。更重要的是,你说别人的价值观不好,那你的价值观是什么呢?你没有或者说不出好的东西,凭什么说别人的东西不好。没有自己的东西,舞台就只能属于别人。

  而“仁”的理念是中国传统所特有的,没有人能够证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道德上是不对的,而西方的基于利益的秩序和“仁”在理念上是背道而驰的。西方的基于利益的秩序是社会中每个人、每个利益集团都充分主张自己的利益,把利益边界向外推出,最后达成一个有效率的利益平衡的系统。而在每个人、每个利益集团主张自己的利益时,是不会考虑其他利益方的。简单说,在西方秩序下,在利益上兼顾社会各个阶层不是各利益方的主观要求,而是系统平衡后的客观结果。

  在理想的状态下,每个人、每个利益集团都可以充分主张自己的利益,这样最后达成的系统是兼顾效率和公平的最优系统。但在现实中,总有一些利益集团比其他的利益方力量更强,声音更大,从而导致最终形成的系统在利益分配上向强力的利益集团倾斜。一个突出的例子,某些西方国家常常运用各种手段来实现自己单方面的利益诉求,因为在国际秩序上没有能够平衡西方力量的利益方,最终的利益分配格局常常是单纯有利于西方的。而这些西方国家的行为是直接违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德标准的。

  但我们推行 “仁”也存在一些障碍。自从100年前,我们彻底抛弃自己的传统之后,我们遵循的同样是单纯基于利益的秩序,而不是基于“仁”的秩序。简单说,你自己都做不到“仁”,怎么能用“仁"去要求别人。

  但是在国际上,唯一的标准是利益,在道德上玩双重标准是太正常了。有了“仁”的理念,我们可以在西方的话语权体系之外获得一个发言的机会,可以有一个触摸一下道德高地的机会。

  在谈“仁”之后,再谈谈“礼”。礼是什么?礼者敬人者也。礼是为了表达尊敬的一系列行为规范。如果我们用精华和糟粕标准来看“礼”,认同“礼”者认为人“不知礼,无以立也”(不懂礼仪,就无法立身处世),反对者则表示礼是封建礼教,是封建的统治秩序,明白的糟粕,要打倒。最后的结果还是没有共识,没有共识自然就不会去继承和发展“礼”了。现在的中国是一个没有“礼”的国家,古代的礼仪之邦当然是影子都看不见了。

  但是如果我们用有用无用作为标准来看礼,在古代的“礼”中有没有对我们现在有用的东西呢?当然有,就是礼仪教育。

  古代读书时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学习礼仪,要学会如何用尊敬的方式对待他人。在经历了100年精神上的乱世之后,中国已经没有自己的礼仪和礼仪教育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中艰难地学习待人接物的方式,所有人都各行其是,没有通行的规则,而导致的结果是,在人际交往中,经常遇到困难甚至奇葩的行为,就好像大家说不同的方言、无法交流一样。有时人们的行为还显得有些粗俗。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没有接受过礼仪教育。如何解决?在教育中恢复礼仪教育就可以了。

  有人会说,古代的礼仪只适合古代的生活,现在怎么能用?简化一下,修改一下就可以了。我们要继承和发展传统,在继承的基础上发展。我的传统我做主,想怎么改还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有人会说,不要那么麻烦了,就学西方礼仪算了,现在也算是国际通行的礼仪了。简单说,西方的礼仪来自西方的传统,别人的传统别人做主,你学得怎么样那是别人说了算。而且西方的礼仪是西方长期历史和文化演化的结果,学到精髓并不容易,也没有必要。

  用技术来打比方,我们有自己的专利技术,我们可以借鉴别人的技术来发展自己的专利技术,发展的结果是我们有更好的专利技术。而如果你完全放弃自己的专利技术,去学别人的专利技术,永远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看到,用精华和糟粕这种价值判断来评价传统中的内容,在价值观混乱的今天的中国,是不可能达成共识的,最终的结果是没有任何行动。而用有用无有标准,看问题就更清晰,更现实,也更能解决问题。

  总结一下,有用无用说和精华糟粕说相比有如下优点:

  a. 有客观的标准,容易形成共识
  b. 回避价值观问题,容易绕过说不清楚的思想障碍。
  c. 致力于解决问题,容易形成共同行动。

  有朋友可能会问,你用有用无用的标准对待传统是不是太功利了?并不是这样的。根据笔者的《文化和传统》一文,文化是一群人的心理模式和行为模式,而传统是一群人相对稳定的心理模式和行为模式。为什么这些心理模式和行为模式相对稳定?因为他们长期有用。传统并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不断对内部的模式和从外部引入的模式进行判断,有用就强化,无用就弱化。强化就被保留,弱化就可能被放弃。传统就是在实践中对各类心理和行为模式不断进行有用无用判断而发展演化的系统。

  在中国的传统经历了最近100年的历史断层后,我们现在继承和发展传统的过程就是对传统中的心理和行为模式重新进行有用或无用的判断,有用的实施,无用的先放在一边,因为现在无用,不等于将来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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