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通达:为什么要向西方学习?

  最近100年里中国的历史,是一个向西方学习的过程。那么为什么我们要向西方学习呢?

  有两种答案。

  第一种答案是,因为这是中国的传统,因为这是学者的本份。

  我们的传统意识形态是儒家思想。儒家思想是孔子创立并逐步发展起来的政治学术流派,而继承、应用和发展儒家思想的人就是儒家学者。儒家社会就是儒家学者作为主导社会阶层的社会。而最近300-400年来,西方是世界上唯一的领先文明,西方在很多方面都比我们优秀。作为学者,向比自己优秀的人学习,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那么如果别人没有我们优秀,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向别人学习了?或者说,如果我们觉得自己足够优秀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学了?

  当然不可以。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意思就是,三个人一起走路,其中必定有一位可以当我的老师。也就是说,即便是普通人身上也有值得圣人学习的东西。就连圣人都要向普通人学习,你说你不需要向别人学习,难道你比孔子还牛?

  为什么我们的古人、我们的先圣会有这样谦逊的态度呢?

  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学者,学者是因为学习而成为学者,学习是学者的本份。

  有人可能会问,你说因为是儒家学者,所以要学习,清朝不也是儒家社会吗?为什么没看到清朝主动向西方学习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清朝不是儒家社会,而是官僚社会,详细探讨请见笔者的《清朝是儒家社会吗?》一文。

  简单说,向他人学习既是中国的传统,也是儒家的传统。古人说得好,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意思是说,别人的普通的、不显眼的东西,都可能对我们的重要的、宝贵的东西有所帮助,有所启示。它山之石尚且可以攻玉,更何况它山之玉呢?

  在先秦时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被儒家屡屡引用和赞美,作为虚心向他人学习的典范。即便是从蛮夷身上也可以学到非常有用的东西,那么还有什么人不可以学习呢?

  而在汉、唐、宋、明四个儒家的朝代,每个朝代都是开放的朝代和善于学习的朝代。汉朝时张骞通西域,唐朝时的对外开拓,宋朝时庞大的海外贸易,明朝时郑和下西洋和庞大的海外贸易,都是中国作为一个开放的文明的证明。特别是在明朝末年,明朝的士大夫对西方科学技术的欣赏和赞美是如此毫无保留和毫无芥蒂,在引进西方科学技术时提出了“欲求超胜,必先会通。会通之前,必先翻译”的策略,有如此的气魄,让我们现在的人都感到惊叹和惭愧。老实说,我们现在向西方、或者向任何人学习,有时都要傲娇一下,别扭一下,担心自己的姿态摆得太低,被人看轻,但明朝的士大夫完全没有一点相似的想法。只能说,只有真正自信的人才有真正的谦逊,也只有来自自信的人的赞赏才是有价值的。而自卑的人没有自谦,只有自轻,而来自自卑者的赞美更接近于谄媚。

  那么基于上面的学习理由会导致什么样的学习心态呢?就是坦然而平和。为什么?因为学习是学者的本份,学习是儒家传统的本份。

  从学者的角度来看,很多问题的答案一目了然。

  我们会有一天停止学习吗?不会,因为学习是学者的本份,停止学习就意味着不再是学者了。

  向谁学习?向比我们优秀的人学习,向不如我们优秀的人学习,向与我们有关的人学习,向看似与我们无关的人学习。也就是说,向所有人学习。

  那么学习什么呢?学者学习什么?当然是学习一切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如果说得更具体一些的话,我们学习的动机的根源是学者对知识的天然好奇心。我们学习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

  我们为自己的祖先从远古直到明朝末年作为世界领先的文明或领先文明之一的历史感到自豪,同时坦然接受在此之后文明的衰落。

  我们会以一种学者的平和和平等的心态向西方学习,学习的结果当然是我们变得更优秀。

  作为学者,我们对自己有信心,我们不会否定自己的过去,毕竟我们过去的辉煌是事实。我们学习的目的也不是成为西方的复制品,我们要把自己的东西和西方的东西融合起来,先会通,再超胜。如何会通?先把西方的东西融会贯通,把自己的东西融会贯通,然后把东西方的东西一起融会贯通,最后自然而然做到超胜。我们超胜的目的,不是为了打倒谁,而是重新回到我们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期所拥有的地位——领先文明或领先文明之一。成为领先文明并不复杂,只要为人类文明作出最多的贡献就可以了。对中国而言,成为领先文明也并不困难,因为我们的祖先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期都做到了,只要我们找到正确的道路,就没有任何理由做不到。

  为什么要向西方学习,还有一种答案,这种答案是近100年来在中国流行的答案。

  这种答案说,因为西方是世界的中心,因为我们有着几千年黑暗的历史。

  有人说,西方文明是唯一正确的文明,这在古希腊时代就已经注定了。西方的科学体系是唯一正确的科学体系,这在古希腊时代就已经注定了。西方的民主政治制度是唯一正确的政治制度,这在古希腊时代就已经注定了。

  有人说,西方文明是人类历史上唯一的光明,而中国则沉沦在几千年黑暗的历史中。

  那么为什么要向西方学习呢?为了弃暗投明。

  如何向西方学习呢?因为中国的历史和传统是一片黑暗,我们向西方学习是为了摆脱我们的历史和传统。首先要彻底否定、批判自己的历史和传统,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痛恨自己的历史和传统,真心检讨自己国家和民族的黑暗历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才能摆脱愚昧,迎接新生。

  向西方学习什么呢?学习西方的一切,然后用西方的东西把自己的东西完全替换掉。用西方的文字替换掉中国的文字,用西方的宗教替换掉中国的宗教,用西方的文化替换掉中国的文化。

  如果学习的过程不顺利怎么办?西方的东西是不可能有问题的,那一定还是因为中国的历史和传统,这就需要更用力地批判中国的历史和传统,每个人都要认真检讨自己灵魂中的肮脏。

  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杀死过去的自己,成为别人。

  这样的学习是一种什么心态呢?痛苦而纠结,自我否定,充满自卑,面对西方则五体投地,言听计从。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心态?因为中国人都是中国的历史和传统所造就的,彻底否定中国的历史和传统,就从精神上杀死了所有中国人。一个人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就是自我否定,认为自己没有价值,过去的一切经历、经验和体验都没有意义,过去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价值。彻底否定中国的历史和传统,就否定了我们所有祖先存在的意义,否定了过去所有中国人存在的意义。

  朋友们,这两种学习的原因,你愿意选择哪一个呢?

  你可以选择接受中国的历史和传统,以学者的身份,坦然而自信地向所有的人学习,学习所有对自己有帮助的东西,由会通到超胜,最终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一段历程将是一位学者探索的美好历程,是不断满足学者好奇心的历程,是在不断成为更好的自己的历程。在这个历程中也许会遇到困难,这很正常,探索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过于轻易的旅程也许价值不会太高。每次我们克服困难,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就更多一些,更深一些,我们就前进了一步,就变得更好一些。

  我们不会否定自己的过去,因为我们是学者,过去的任何经历、经验和体验都在帮助我们成为更好的学者。我们不会认为我们过去学到的东西没有价值,因为在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时,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某一点知识、经历、经验和体验会带来灵感的火花,会成为照向未来的一束亮光。

  我们会坦然接受成功和失败,因为在学者的生涯中,成功和失败,及其交错是正常的。我们不会把失败全盘归咎于他人,用大量时间来批判他人,也不会把失败全盘归咎于自己,让自己沉浸在自我怨恨的泥潭中,我们会很快总结经验,继续前进,因为我们是学者,因为我们还有很多成功和与之相伴的失败要面对。我们要从每一次成功和失败中获得经验,让下次成功更早到来。

  我们不想成为复制品,因为作为学者,和他人一模一样没有价值。我们也不会成为复制品,因为我们的过去是独特的,在将过去和现在融会贯通之后,我们的现在和未来也会是独特的。

  你也可以选择彻底否定中国的历史和传统,否定自己的儒家的传承和学者的身份,否定自己过去的一切,让自我怨恨的毒蛇噬咬自己,自怨自艾、自轻自贱地向心目中世界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唯一中心——西方学习。你会学习西方的一切,因为在自我否定之后,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没有任何标准、任何能力去评价西方的东西了。我们希望通过复制西方的一切,从而成为西方的一个不算差的复制品。

  毫无疑问,在抛弃了过去的一切知识、经历、经验、体验、规则、秩序之后,这段学习的历程将是狂野的。会有很多人同时在一张白纸上肆意泼洒自己的狂想,却没有人对未来有任何把握。当狂乱退去,清醒恢复,带来的是更深的自我怀疑、自我怨恨、自我否定和痛苦。人们从一个梦进入另一个梦,不变的是,这些梦的底色都是充满怨毒的。

  通过彻底否定中国的历史和传统,我们摧毁了我们的过去,摧毁了旧的精神世界,但是100年过去了,新的精神世界仍然没有建立。我们生活在一个支离破碎的精神的乱世里,我们的未来会怎样,我们种族的未来会怎样,中国的未来会怎样,我们没有任何把握。尽管物质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精神上的纠结和痛苦依然时隐时现。我们或许可以用物质生活麻痹自己,用生活中柴米油盐的琐事来填满自己的时间,但是每当我们有时间思考时,每当我们看到报纸杂志上把现实的一切问题都归咎于或部分归咎于我们的历史和传统时,我们仍然会感到痛苦。

  我们在精神上挣扎在这个世界里,这个世界上的主流意识形态和话语权与我们以及我们的历史和传统似乎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感觉被忽视,被羞辱,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该说些么。关上门,我们似乎拥有所有的道理,但打开门,我们却看不到听众的一丝正面的回应。我们觉得自己似乎干得不错了,但是感觉在哪里又不对劲,西方对我们的批判和我们自我认知的问题似乎也不一致。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不知道自己的价值,难道我们的价值就体现于西方某种意识形态的某次社会实验,此前毫无价值?

  我们真的能成为西方吗?我们真的能成为自己吗?过去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现在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样?未来的我们会是什么样?迷惘、纠结、痛苦会在你心中萦绕,挥之不去。

  我想,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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